一个普通中学生的信,能引起这么多北京家长的关注并且提笔写下回信,这不多见的。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很多很多细节和感情。北京大学钱理群教授尖锐指出:我们的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大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道,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我们的教育体制,正在培养大批这样的"有毒的罂粟花"。
第一部分:一位民大附中学子的自白:我们动了谁的奶酪?(来源:魏若杨学通社)
高考尘埃落定,录取通知出炉,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再次被推上了舆论的焦点。根据民大附中的通报,2015年,全校共有620名学生参加高考,其中达一本线以上570人,占91.9%;650分、600分以上学生人数分别排北京海淀区的第二、第一名;50人预录北大清华。与这组数据形成对照的是,2015年,北大清华在北京计划一批招生356人。民大附中的考生占了其中的14%。
多年来,在中学名校林立的北京,民大附中籍籍无名。如今,民大附中的高考成绩,几乎可以PK北京名校人大附中与北京四中。然而,这所黑马中学却引起了北京家长圈的“沸腾”——拥有全国招生权的民大附中,被认为从各地“掐尖”,大面积侵占了北京考生的高校名额。
这个暑假以来,北京家长开始集体与教育部、国家民委以及北京市教委不断交涉。北京家长申诉的材料中提到,“民大附中打着民族中学的旗号,事实上是在暗地里进行全国大范围的掐尖招生。挂科生还会遭到淘汰,然后再空降尖子生。”
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民大附中为何在近几年的高考中异军突起?不妨听听民大附中的2015届毕业生,讲述一个他所亲历的民大附中。
“掐尖”疑云
民大附中之所以成为舆论焦点,最核心的问题无疑是生源。一直以来,民大附中拥有在全国范围内自主招收少数民族学生的权力,作为民大附中的毕业生,我也的确能体会到每个六七十人的班级中,同学之间地域、民族、家境的多元性。诚然,这其中真正来自西藏雪域高原和新疆火焰山上的“少数民族考生”屈指可数,但几乎所有参加并通过自主招生的考生都来自于少数民族聚居地,比如来自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湖北学生、来自宽城满族自治县的河北学生。
就以刚刚毕业的2015届民大附中考生为例,这一届在校生大约在640人左右,其中依据公开的2015年高考照顾对象名册,学籍隶属于民大附中、享受在京统招政策和加分政策的少数民族考生共有628名,这意味着在民大附中就读的学生中大约有10名左右是汉族学生。我翻遍自己的记忆库,发现只认识7位汉族同学,而这7位,则无一例外是北京户籍。更巧的是,其中两位是我的小学同学、一位是我的初中同学;至于要问有没有“掐尖”招来的汉族空降生?当然有,只不过我所知道的三位汉族空降生,一位来自河北,也是京籍;另外两位,分别由北师大附中、人大附中转学而来。
所以说,民大附中的学生只有两顶帽子,其一写着“少数民族”,其二写着“京籍”,想要在民大附中学习三年并以民大附中的学生的身份参加北京高考的话,这两顶帽子必有其一,或者有一件隐身衣可以不被社交广泛的我发现。被外界质疑从全国“掐尖”招来的“假少数民族”学霸,至少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见过。
对于这些同学的“背景”,其中有大学教师的子女、企业职工的子女、甚至还有一位我见过的同学,在毕业后我才在微信的贫困大学生捐助项目中了解她的家境。当然,我也认识几位市长、县长、局长们的子女。话说回来,那位市长的儿子除了高考以外,分数一直比我高,实打实的成绩单面前,拼爹的用处其实不大。
在2014年之前,民大附中每一届学生中,京籍汉族学生的数量都是屈指可数的。从2014年开始,民大附中陆续与北京的高中合作、合并建立分校,不限民族地大量招收京籍应届初中生。从2015年开始,京籍学生已占到民大附中每个教学班近1/4。但民大附中的民族特色并未因此而失去,2015级新生甚至囊括了我国的55个少数民族。
当然,坦率地讲,民大附中也有不容忽视的问题。作为一所享受全国自主招生政策的学校,本来就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如果做不到公开透明,很容易遭到非议。民大附中每年究竟有多少人是通过全国自招录取?有多少人又是通过北京中考录取?有多少京籍考生开学后插班?每年民大附中究竟有多少人在读,这其中所有人的户籍和民族成分究竟如何?这些在读生实际又有多少人参加北京高考?有多少人回到原籍高考,有多少人选择出国留学?这一个个看似很常规的问题,如今都成了民大附中神秘面纱下的秘密,公众对于这些数据摸不着头脑,主管的政府职能部门又处在失语状态,也无怪乎流言四起。
对于民大附中来说,既然全国自主招生的初衷就是让更多少数民族学生能够享受北京的教育资源与政策优惠,那么就必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真正落后的少数民族地区学生有没有可能再增加?发达地区的少数民族考生能不能进一步压缩?另外,摆在田琳校长面前最关键也最迫切的问题则是怎样更进一步增强民大附中的透明度,尤其是招生透明度。只有公开透明了,围绕民大附中的流言才会烟消云散。
好成绩从哪来
过去几年,民大附中创造了一系列高考奇迹,引来众人侧目。不过,与其说这样的成绩来自于全国“掐尖”,倒不如说这是高考工厂建设的必然结果。
民大附中全国招来的学生,水平良莠不齐。就以每届学生开学后第一次月考为例,高分和低分之间相差百十分甚至数百分的情况司空见惯。而且以民大附中的硬件条件和师资力量,在北京根本无法与众多名校媲美。于是民大附中的学生想要考出好成绩,只有一条路:苦学。曾有北京籍学生在进入民大附中后这样评价:“我高一进班的第一天,就已然比我的初三努力得多得多。”
我一直是应试教育制度下“苦学模式”的强烈反对者,但民大附中的求学经历却让我认识到,素质教育的理念固然好,但就 而言,分数只和付出成正比。民大附中或许就是北京范围内少有的所谓“高考工厂”:当游泳馆、体育馆都快成为北京高中的标配,以至于顶尖高中们已经将滑雪、马术甚至冰球带入高中课堂的时候,民大附中的学生过着简单、机械而纯粹的学习生活。
7:00起床,对于宿舍和教学楼紧挨着的民大附中学生而言,竟然有迟到的风险,因为从高一起民大附中就实行7:30早读制度;至于高三,7:00已经开始上一天的第一节课了。每天课后,当北京名校的精英学子们开始社团活动或者回家吃饭的时候,民大附中的学生则在教室里自习到17:30。一个小时后,他们吃过晚饭回到教室,等待统一观看19:00的新闻联播,随后又是长达3个小时的晚自习。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晚自习则会持续到23:00.
北京不少高中正在探索取消月考,早已不再对月考进行排名的学校亦不在少数。而民大附中的高三学生则雷打不动地在周日回到学校,在周日晚上进行将近3个小时的周测。民大附中的学生从来都不需要买什么教辅材料,因为高三一年,他们至少会做近三年北京所有的高考卷和所有区县的模拟卷。
至于8月份开学,寒假放两周,清明节不调休,APEC不放假,“周六上半天课下午放假周日返校”这些在北京学生眼里看作是“野蛮行径”甚至闻所未闻的事情,不过是每一年都在民大附中上演的惯例罢了。
关于民大附中的学习生活,还有一点不得不提的,就是民大附中的“挂科劝退”制度,即将在一个学期的两次 中有一半以上的科目不及格的学生劝退回原籍。这个制度在外界眼中是民大附中“洗牌”的方法,可以借机把成绩不好的学生清理出去,以免影响学校的高考成绩。但事实上,这一制度激励的往往是那些基础不好,来自不发达少数民族地区的同学,挂科最多、最严重的往往是部分京籍考生和每个学校都必然存在的“纨绔子弟”。
“挂科劝退”这一制度也从未真正意义上被执行过,因为其一,在民大附中只要跟着节奏苦学,想要连续在一学期的两次大考中有一半以上的科目挂科,几乎不可能;其二,这个制度设计的目的更多的是为了激励学生,起码我从未听说有人真的因学习不好被劝退回原籍。
当然,民大附中的确有把一些少数民族学生劝退回原籍的事情,这被我们称之为“高考移民”。不过,移民的方向不是我们普遍认为的“把外地考生移到北京”,恰恰相反,每届高三都有数十位来自西藏、新疆、海南的考生自愿选择回到原籍参加高考——对他们而言,回原籍比留在北京高考更容易考上好大学。
分特权一杯羹
优质的生源和高品质的教育是造就优秀毕业生的两大核心要素,二者互相依托、缺一不可。实事求是地说,北京的一流中学,哪所学校不是“掐尖”了优秀生源?哪所学校又不是在“掐尖”后投入一切优势资源让这些优质生源成人成才?
民大附中之所以遭到诟病,是因为这所学校掐走的“尖”来自外地,所以被北京家长视为挤占了北京学生的教育资源。然而,民大附中全国招生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让外地的少数民族考生享受北京的教育特权吗?
依仗户籍制度赋予的优势,京籍学生天生就获得了更优质的教育资源并承担相对较轻的高考压力,民大附中做的,不过是将实现教育平等的理想叠加在北京教育特权的现实之上,凭借各民族共同繁荣发展的国策赐予的尚方宝剑,让少数民族学生来北京分一杯羹。虽然初衷是实现教育公平,但本质上,是在用瓜分特权的方式来实现。
教育公平,对于当今中国的教育现实而言,仍然是一个宏大到还没有凝聚足够的社会共识去讨论的问题。虽然大家明面上都认同“改善区域教育资源分配不均”“实现教育公平和区域协同发展”这样的政策,但在现实操作中,既得利益者往往会用尽一切手段抵制这些外来群体。教育的改革同任何改革都一样,既得利益群体永远都是最大的阻力。如果没有足够多的教育资源增量,仅仅是进行教育资源存量再分配的游戏,无论政策的初衷多么好,有关民大附中的矛盾在未来只会更频繁、更激烈。
考上北大清华又如何?
更令人沮丧的事实是,民大附中好不容易在高考中取得了优异成绩,好不容易摆出了发展少数民族教育的阵势,也依然可能已经被时代落在身后。
“我的初中同学都在澳大利亚结婚了,我还在准备高考。”这是一条略带戏谑却完全反映了真实情况的朋友圈。随着北京顶尖中学的转型,对优势教育资源的竞争早就已经不在局限于四九城之中。每年,以人大附中等名校学生为代表,大批顶尖的北京本土考生正在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北京提供的最优势的教育资源,直接向哈佛、耶鲁、剑桥、牛津等世界顶级名校发起冲击。2014年,全国应届高中毕业生将近800万,而出国留学生人数则连续数年激增达到了46万,其中赴美留学生27.5万。2015年北京考生参考人数已经跌破7万大关,逆全国大势实现了9年连降,未尝不是这一趋势的写照。
我的教育经历很别致,从顶尖小学(人大附小)到优秀初中(北方交大附中)再到特殊高中(民大附中),我的小学同学有一半以上的留学率,初中近20%的人选择留学,而民大附中的同学,选择留学者屈指可数。不同的同学群体,截然不同的选择,说明精英阶层已经开始用脚投票,选择国外教育来帮助孩子实现人生更进一步的理想。
民大附中不过是一所建立在政策基础上有着极强高考指向性的传统学校,从学生、师资到国际化水平,民大附中都难望北京顶尖高中项背。无论是田琳校长还是每一个民大附中学子都深知,去常青藤盟校深造是一场他们无法参与的游戏,所以民大附中只能固守其得心应手的应试教育,用高考工厂的教育方式换来金灿灿的成绩单。
然而,与同一座城市里的竞争者相比,民大附中的学生何尝不是已经输在起跑线上?在人大附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班主任在高一开学时跟全班同学说:“如果你们三年后毕业去了隔壁(指人大),你们这三年就失败了。”而民大附中学生依旧、也只能以考上清华、北大、人大为荣。可叹这份成绩单的贬值速度,也许已经超出我们的想象。
寒门再难出贵子?
这样的尴尬,又何止民大附中一家需要面对?一线城市精英家庭学生教育国际化的步伐,看上去并不是普通学生能够追赶的——国际教学,留学服务,去香港、新加坡 的机票,去美国读书数以十万美元计的学费和生活费,对平民子弟来说几乎都无法想象。当然,这些精英阶层子弟也要面对国际化竞争,赴美留学也并不是价高者得的教育拍卖。但又有多少平民子弟能过第一关经济关,从而与精英阶层子弟身处同一起跑线呢?
对于个体而言,选择何种教育方式是他们的自由;然而对于全社会而言,教育公平却不能只是一句口号。当“国际化水平”逐渐成为评价办学质量的重要标准的时候,当越来越多的优质教育资源集中于那些凭借强势财力获得先发优势的精英阶层时,我们不禁要问,平民子弟的出路又在哪里?
公正是难以衡量的概念,但机会平等不是。或许高考指挥棒下的应试教育模式并不有利于创造性思维和素质能力的发展,但是回到教育的社会功能上来讨论,教育是维护社会阶层流动的底线。当资源的优势逐渐与教育的优势划上等号,平民子弟好不容易凭借应试教育建立起来的改变命运的念想将何去何从?阶层板结与固化带来的问题,就会不会毁灭中国的未来?
作为朋友,我衷心祝福那些被常青藤盟校录取的初中和小学同学,我也相信早晚一天他们都会成为社会精英与栋梁之材。但可悲的是,那些纠结于民大附中占了多少北京名额的家长们却忽略了这一群体的存在,而是专注于和那些比他们门路更寡、资源更少的弱势群体争夺每年几百个被精英阶层抛弃的北大、清华入学名额。
也许再过几年,当外流的精英阶层子弟越来越多,北京的教育压力越来越小,北京的孩子都能上北大清华的时候,北京家长们还要再上联合国请愿,抱怨美国大学没有给自己的孩子足够的名额。
至于民大附中究竟动了谁的奶酪,说到底,不过是在跟别人抢剩下的骨头罢了。

























